齊天睿聞言,這才把手裡的茶盅擱下,“不是姓寧麼?怎的又姓何了?”
約莫走了半個時候,方纔來到南城齊府。已是夜深,四架馬車寬的街道兩邊間或透出燈火,白天繁華餘蘊尤存,耳邊模糊聞得遠處縹緲的笙管。舊城貴重之地,不比新富的放肆氣度,青磚灰瓦、老式的宅院,浩大蕩放開百餘畝,暗夜當中莊嚴蕭然。一眼瞧疇昔,正門兩盞燈高挑“翰林,齊府”,無月之夜照得石階慘白,兩座青獅亦一股森森之氣。
“我的爺主子!”一旁的彥媽媽等不得,先為自家主子不值起來,這深更半夜地把這位爺尋返來想是能有個主心骨兒,可瞧這架式比那旁處不關痛癢的人還不如些個!“二爺,您當太太往家廟去做甚麼去?太太她……她這是要到廟裡修行去了,不返來了……”說著話,淚也來得快,竟不成聲兒了。
一彆數載,相逢之時兒子已是氣候早成、與這府中人事相去甚遠,孃兒兩個再親也冇了經驗。當年他被攆出門,做爹的不知哪來的心狠,做孃的整天淌眼抹淚兒,也曾想方設法周旋、佈施,隻是這子承父,一根骨頭,斷了個潔淨。現在蕩子轉頭實有限,功名前程都不提,也不知外頭究竟如何,隻說慣了,除了存候可貴回府住一宿。現在瞧著,能深夜從那渾沌之所趕回奉母已然不易,隻這禮數,罷了吧。
“哪個?就是老爺這些年心心念唸的那一個!”
語聲中似是下了多麼決意,隻是忽聞這般撚酸妒忌的話出自年近半百之人、又說的是那經籍普通呆板的老爺,這一宿的話忽地生出幾分意義來,齊天睿不覺嘴角一彎,興味盎然,“是麼?從何提及呢?”
齊天睿身子後仰靠進圈椅裡,懶懶的似是絕望,閔夫人有些咬牙,“你當僅此罷了麼?你當老爺他就此肯罷了麼?!那就是個認死理兒的人!不過見了幾麵,竟是認準了那門親!那個勸都不頂用,擔擱了多少年才肯另娶。若非如此,你怎的能比長房裡的天佑小這麼些個?……自打我進了門,倒像是這樁苦是我給他的……”說著,閔夫人的淚撲撲掉,“成日介在書房,詩、書、琴,哪一個與我相乾?多少年,人隻說我們西院裡好,隻這一家子三口兒,殊不知這裡頭的事,誰又當真曉得!”
簾子打起,夜涼中飄來熟諳的香火氣,這是佛前香,自打齊天睿記事起,這房裡一年到頭總少不得這味道,佛祖麵前如何虔誠不得知,隻熏得人頭暈眼燥、一身高低廟裡的味兒。
閔夫人不覺歎了口氣,身子重氣也沉,緩了一刻才道,“睿兒,今兒尋你來是有事籌議。明兒……或是後兒我就往家廟裡去了。”
不大會兒工夫兩人來在西院謹仁堂的二門外,早有下人打著燈籠候著,行了禮,撇下石忠兒領著齊天睿往院裡走。石盅兒口中回稟的“太太”恰是齊家二太太、齊天睿的生身之母夫人閔氏。
“究竟是如何說?”語聲渾沌,酒意未消。
齊天睿挑挑眉,手指不由悄悄扣了扣桌麵。爹孃不睦,這他早就有所發覺。再聽這麼一說,幼時的些許影象倒是都有了出處。老父生就一張冰麵孔,笑不笑的,也都雅不了。一房正妻,膝下獨子,說是性子冷僻,可再冷僻又如何比得東院大伯?那是個一輩子朽藏在書堆裡的人,勉強錄了個功名便今後掛了起來,一個虛職,一點點俸祿,每日隻知書籍,便是如此木訥之人結束還是個男人,妻兒合座還納了房姨娘。現在看來,老父畢竟不是冷,是舊情難了,顧慮了那女人一輩子;而本身的娘麼,便是守了一輩子活寡,與那素未會麵的女子結了一輩子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