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出了屋子,立在院中,環目四望。棲桐院不大卻勝在格式精美,院中多樹,屋後一株梧桐一株銀杏都很有些年初。牆根處一彎溪水,清透見底,潺潺不斷。不知是不是花木富強的原因,鳥鳴聲不斷。細諦聽了一回,不覺莞爾。
長亭隻覺脈象亦澀亦遲,似壓在另一實脈之上,實在奇特的緊。正思忖之間,墨弦淡淡道:“她身有舊疾多年,一貫是蒼雩診脈調度。”眼風掃過她傷痕累累的指尖,“想是邇來過於倦怠......”
那二人出門了好久,傅隱方回過神來,“這位……山主可知她是何人?”
默立好久正欲提步分開,餘光中見後院轉出一人,一身紅裙濃豔。澤芝手中竹籃裡,深色的藥渣,仍有淡淡的煙氣。她走到近前,微微欠身施禮,垂目不語。
她將那信箋折了歸去,又用指尖重重壓了壓封口,彷彿如此能夠把這些如尖芒般的實際,密密實實地困在內裡。不會在獨處的時候,從筆墨之間蔓生出來,把內心紮得千瘡百孔。
他掃了眼籃中藥渣,目光在她麵上巡了一回,“女人的方劑有些重,她體質雖寒,也受不住大熱。”他聲音淡淡。
這日青羽早早睡下,墨弦進屋的時候,隻見寢帳低垂,書房一扇小窗約莫是健忘關上,全部屋子寒氣沉沉,他關上窗回到榻邊。
辰時剛過,她睡眼惺忪抱了琴譜,硬著頭皮進了回瀾堂。堂上除了二師叔,傅隱和采蘩竟然也在,她恭恭敬敬行了禮,低眉紮眼立鄙人首。
澤芝在榻邊切了脈,見青羽雙眸緊閉呼吸輕淺,遂命隨行的醫女將她扶了,穿過一道隱蔽的暗廊,直抵棲桐院後極其僻靜的一處齋房。齋房正中設有一池,紋石為質,上張紫雲華蓋,四周煙錦幛幃。溫湯已備好,幾人緩緩將青羽浸入,後頸枕於池側玉靠之上,好聞的藥草香氣氤氳而起......
青羽醒來已是傍晚,昏黃間聽得帳外有人低語,聞聲內裡動靜又止了聲響。眼一花就見一人撲出去,嘴裡嘰嘰呱呱嚷嚷著,“你冇事吧,嚇死我了,如何幾天冇見就暈了......”
青羽扶額,對著湊到鼻子前的一張俏臉,完整冇了脾氣,“舒窈,費事你退後一些,頭暈......”她咕噥著。
她這纔回過神來,忙忙地坐正,偷眼瞧了一回二師叔,見他閒閒品著茶並無表示。一旁的采蘩,姿勢文雅地在紅泥小爐上烹水,也不睬她。
她抬頭看著他,冇有涓滴的躲閃,“方劑是師父親筆,墨主事略略改了一兩樣,弟子豈敢擅動。”她抬手將鬢邊披髮捋至耳後,凝脂白玉般的側顏,動聽心魄,“何況,這是藥浴的方劑,多些少些應是無甚大礙。山主感覺是麼?”
青羽斂了斂神,左手重壓,右手慢撚,古曲商水,悠悠盪盪,自指尖漫開。
長亭再欲多問,屋外已有酒保抬來軟轎,墨弦將青羽安設在轎中,命采蘩送她去棲桐院。
她把素箋收在屜中,看著案上那封已送來好久的家書,遲疑好久纔將它展開。母親的筆跡有些寥落,看得出的心煩意亂。又將父親如何流連歡場,酗酒華侈不務正業說了又說……提到祖父大怒,欲將他們居住的宅子也收了去……末端叮囑她在書院務必勤懇修習課業,莫要再學那醫術……
青羽開初因了二師叔坐在一旁,不免有些惶恐,垂垂為音色所動,沉浸其間,四周所見不得見,耳聞而不成聞。琴音初時另有些生澀,跟著曲調緩出,垂垂沉厚連綴。起伏迴轉間,山影浸寒水,白鷺破幽潭,滿室蒼茫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