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我們家算甚麼階層?”文仲按捺著一肚子的火說。“一百畝良田和山地林木,數十間房的大宅,縣裡鎮上七八間商行工廠,你說算甚麼階層?”嘉武站起來,大幅度擺手說。“剝削階層。”陳先生在一邊,俄然說了一句。文仲愣怔半天,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不幸巴巴地說:“照你們說的,我們反動,得先革本身家的命?”“對!”戴教員非常必定地說,帶著一如既往的含笑。
洗完腳,蘭兒慵懶地回到床上躺下。她剛閉上眼,俄然瞥見陳先生急倉促像個冇頭的蒼蠅跑來跑去。他是不是找她,蘭兒不敢必定,隻是他張嘴喊叫的口型就像叫“蘭兒”。蘭兒躺在寨前一塊巨大的青石板上,陽光透過銀杏樹的枝丫,斑班駁駁灑到石板上。蘭兒躺上來時,陽光早就把青石板曬燙了,有股炙熱,讓她翻來覆去總躺不平穩--現在卻好似有千隻萬隻螞蟻在身上叮咬難受得很。這時跑來跑去的竟然不是陳先生了,而是早上見著的那很多個烏衣女郎。烏衣女郎們的頭一個個都成了蒼蠅頭。她們跑起來,黑竹紗衣高高飄蕩,嘩啦啦作響。響了一陣,響聲變成了木屐敲石板的橐橐聲,這聲音本來整齊齊截,可快速又變成了繅絲廠機器的轟鳴聲,在機器旁繁忙的烏衣女郎們俄然一齊回過甚來,一個個變成了猙獰可怖的白臉披髮女鬼……
毛巾,軟軟而又暖和的手時不時就碰到了她的額頭。蘭兒想,戴教員的手如果全部擱在她臉上,不拿走該多好!她強擠出一個笑容,算是謝了。
“我要回家!”蘭兒又說了一句。嘉武說:“讓蘭兒歸去吧。”戴教員說:“鎮上抓藥便利,就讓她在我這裡養病吧。”文仲說:“家裡備有退燒藥,還是讓她歸去吧。不然,你如何忙得過來?”戴教員想了想,說:“也是。”鳳姐說:“這麼晚了,上哪叫車去?”文仲笑了,說:“蘭兒打小在我背上長大,背歸去不就成了。”文促說完,蹲到了床邊,說:“蘭兒,起來吧。這回四哥想偷懶都不成了。”蘭兒被戴教員攙扶起來,有氣有力地朝大師強擠出一個笑容,軟綿綿地趴到了文仲的背上……
回到戴教員的房間,蘭兒軟綿綿地坐在床沿上。她看到,寫字檯上多了一摞門生的功課簿,功課簿碼得整整齊齊。戴教員的房間正對著操場,門生一跑一跳,灰塵飛揚,戴教員的房間卻一塵不染。蘭兒想,戴教員真愛整齊,一天裡,要多少次擦台抹桌。如許想了,蘭兒又站了起來,走到天井,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衝到腳上。喲,這水缸裡的水真涼。蘭兒打了個激靈,又打了個激靈。她感覺滿身一陣發麻,手臂上頓時出現了一層雞皮疙瘩。
蘭兒驚叫一聲,從青石板上跳了下來。這一跳,蘭兒從夢中驚醒過來。她隨即聽到有人說:“蘭(花)兒燒得短長,特長巾給她敷點冷水。”過了一會,一張濕漉漉、冰冷涼的毛巾敷到了蘭兒的額頭上。蘭兒感覺通身的炎熱頓時消去了很多。又有人說:“吃藥了嗎?”“吃了,吃了退燒藥。”有人答道。有人接著說:“注射退燒才快。”“你覺得淨水塘鎮是長沙呀?西藥還冇有提高到這裡呢。”是另一小我的聲音。“燒一燒,長一長,功德呢。”“都十九歲了,還長?”蘭兒聽清楚了,說話的有男有女,女的是戴教員和鳳姐,男的是三哥四哥,另有一個,是誰?莫非是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