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詞稀。聽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玩耍,賦詩喝酒。這餘杭縣中,也有幾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碟中犯者妓馳名字,便不準行。妓中有個周月仙,很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情酒,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原因。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換。縣宰再一查問,月仙隻得奉告。本來月仙與本地一個黃秀才,情義甚密。月仙一心隻要嫁那秀才,親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一逼迫,隻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何如。黃秀才書館與月仙隻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與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風韻,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旁柳,甘同深穀蘭;遊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那柳七官人,端的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裡有一個著名上等的行首,來往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鼕鼕。這一個行首,贍著本身財帛,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為證:
郊野綠陰千裡,掩映紅裙十隊。惜彆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耆卿問道:“此詞那邊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妄乎昔甚愛其詞,每聽人傳誦,輒手錄成帙。”耆卿又問:“天下詞人甚多,卿何故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雲:‘黯相望,斷鴻聲裡,立儘夕陽。’《秋彆》一篇雲:‘今宵酒醒那邊?楊柳晨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妄每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隻小生就是。”玉英大驚,問其來源。耆卿將餘杭到差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妄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接待,殷勤過夜。
十裡荷花九裡紅,中司一朵自鬆鬆。自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武玲攏。肚裡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隻圖口甜,那得知我內心苦?著花結實一場空。
不肯穿續羅,願依柳七哥;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采,壓於朝士。是以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傲岸,卻也多少景仰他的。當時天下承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任命。有司薦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餘杭縣宰。這縣宰官兒,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隻是捨不得那一個行首。時價春暮,將欲啟程,乃製《西江月》為詞,以寓惜彆之意:
一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到差,都來餞彆。眾妓至者如雲,耆卿口占《如夢令》雲:
新詩一首獻當朝,**繁華轉寥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