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沉默很久,館內更無人作聲,落針可聞,郎官們目露敬佩,連魏徵都麵有動容。
“陛下開未有之先例,倒置綱常,大不吉也,”鐘意定了心,一字字道:“我恐李唐江山,他日有骨肉離散,分崩離析之虞也。”
鐘意心不足悸,麵上不顯:“些許膚見,難登風雅之堂,叫陛下與鄭國公見笑了。”
鐘意聽他問完,便在內心叫一聲苦:誰都曉得天子這位置來之不正,但如果堂而皇之的說出來,戳了天子把柄,也許他一歡暢,就給人在脖子上賜碗大個疤。
“臣妾聽聞居士貌美,不輸天上嬋娟,”皇後落座,笑語道:“陛下生了襄王之心嗎?”
鐘意原是領正議大夫銜,現在升了侍中,原該行宴邀客的。
“好才學,好識見。”天子含笑看一眼魏徵,道:“先前朕與你正議大夫銜,玄用心有怏怏,追著朕說了三日,才肯勉強作罷,本日聽你一番高論,擔這職位,綽綽不足。”
麵君不成直視,鐘意天然看不見他神情,隻是這段寂靜較著於理分歧,她內心不免起了波瀾。
天子對此心知肚明,看他一眼,複又側目去看鐘意,目光微露興味:“居士大才,彆出機杼,言辭頗富新意,朕倒有另一樁事,想請教一二。”
魏徵倏然汗下,低頭不語。
皇後一怔:“請陛下示下。”
按製,天子降旨需經過中書、門下二省,但是方纔天子遣人去問時,兩省長官便點了頭,魏徵這個刺頭都冇有跳出來,天然不會再有停滯。
皇後為之語滯,麵有慚色,半晌,方纔道:“是臣妾想錯了,陛下勿怪。”
鐘定見聖駕至,心中不免訝異,轉念一想,方纔所說也冇甚麼訛奪,倒也不慌,垂下眼睫,行了一禮。
“居士,”天子轉向鐘意,好整以暇道:“朕在等你回話。”
“隻是虛銜罷了,並無實權,你們怕甚麼?”天子擺手,看向魏徵,道:“玄成,大唐連叫一名國士,得侍中虛銜的氣度都冇有嗎?”
太史這類的官職序數世襲,太史身後,其弟如同兄長普通,在史乘中寫“崔杼弑其君”,隨即被殺,再立太史,仍舊不肯改寫究竟,複又被殺,崔杼連殺太史兄弟三人,仍舊未能竄改史乘中的記錄,最後,這則故事被記入《左轉》,傳播了下來。
鐘意昂首道:“陛下謬讚,愧不敢當。”
天子聽罷,勃然大怒:“朕視你為親信,你卻因臣屬而欺君嗎?”
“居士有國士之才,遠甚於容色,朕如成心,便應妻之,不該以妃妾之位相辱,”天子道:“此事此後勿要複言,退下吧。”
天子也笑道:“懷安居士確切識見不凡。”
固然今上素行仁政,幾次三番戳他肺管子的鄭國公也好端端的站在這兒,但鐘意實在不敢冒險,去賭一把。
“玄成,”天子大笑:“你另有甚麼話要講?”
天子笑意微頓,側目看她:“你想說甚麼?”
天子語氣中添了幾分讚譽:“你倒豁達。”
“臣往門下省去,恰逢左仆射杜公、中書令房公、侍中王公俱在,”那郎官頓首道:“王公說,陛下有設女婢中的氣度,大唐便有包涵此事的氣度,再行禁止,反是量小。房杜二公亦如是說。”
天子回過神來,自往桌案前落座,又問她:“方纔所說,是你本身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