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是個好氣候,鐘意在房裡呆的悶了,書也讀不出來,乾脆讓人備了釣竿魚具,往露華山東側的湖邊去。
天子暮年東征西戰,軍功赫赫,稱帝後屢積德政,萬民歸心,獨一被指責的,便是暮年於玄武門起事,殺隱太子建成、巢王元吉,使太上皇退位,退居大安宮。
“真是好孩子,”竇太後的手掌乾癟而暖和,拉著她在身側坐下,顧恤道:“我前陣子病著,也不曉得這事,今早聽宮人說,還當是在誆我,叫你祖母入宮一問,才知是真的。”
鐘意笑道:“滎陽鄭氏也是大師,滿門芝蘭玉樹,到了長安,不去萬丈塵凡裡清閒,如何倒來難堪我一個削髮人?”
那人蕭蕭肅肅,開朗清舉,立在那邊不語,便自生一種氣度,見鐘意看過來,點頭示禮。
……
他旋即領悟過來,再施一禮,苦笑道:“懷安居士,先前是我在理,還請不要戲弄我了。”
“秦王殿下昨日過涼州,”內侍道:“再有半月,便可還京了。”
鐘老夫人是天子姨母,德高望重,早有恩旨不必見禮,鐘意卻不成,起家侍立一側,垂首靜待。
兵馬半生的天子在這場政變中揭示出超乎平常的淩厲手腕,隱太子與巢王身後,諸子十數人無一倖免,儘數被殺,隻留下歸德與和靜二位縣主。
凡俗削髮,便是彆了塵凡,與死有甚麼辨彆?
過了會兒,天子才問:“撤除姨母,方纔是誰在殿內?”
武德殿逼近東宮,相距極近,讓秦王住到那兒去,此中意味,不免叫人不安。
原太子妃出身滎陽鄭氏,素有賢名,得以保全,幽居長樂門,與幼女歸德縣主相伴度日,巢王妃楊氏卻被天子收用,歸入後宮。
宮人們將垂簾放下,遮了光芒,影影綽綽的,瞧不見外間如何,天子彷彿風俗如此,隔簾向太後問安。
鐘意在內心歎口氣,麵上不顯,上前施禮。
“鄙人受人所托,來送個口信,山中途徑崎嶇,失了方向,”鄭晚庭含笑解釋,道:“敢問居士,青檀觀安在?”
究竟上,她們統共也就差著兩歲。
……
“如果彆人,必會被你問住,但我不會,”那人大笑,聲音開朗:“我祖母身材欠佳,自去歲起,我便食素,為她祈福。”
朔風起,秋魚肥,這時節垂釣,恰是恰到好處,鐘意靜得下心,對湖坐了大半個時候,木桶便已經半滿。
這都是多年前的舊事,但是於竇太後而言,先喪二子,又失十數親孫,如許錐心砭骨的傷痛,至死也難健忘。
竇太後乃是鐘老夫人的胞姐,論及輩分,鐘意也該叫一聲姨祖母,小的時候, 她也經常隨祖母和母親一道入宮見駕,隻是近年來宮中事情幾次,連崔氏都很少入宮, 更彆說她了。
鐘意也笑了:“草木莫非冇故意,不會痛嗎?”
“讓人將武德殿清算出來,”提起愛子,天子語氣較著的舒緩起來:“等青雀歸京,便叫他住到那兒去。”
竇太後生有四子二女,現下卻隻留天子與益陽長公主二人,白髮人送黑髮人,怎能不傷懷。
她自嘲一笑,同林尚宮道彆,跟在嬤嬤身後,往嘉壽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