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夏收以後,書院開學了。五間正廳供奉著白鹿兩姓列宗列祖顯考顯妣的神位,每個死掉的男人和女人都占了指頭寬的一格,全部神位占滿了五間大廳的正麵牆壁。西邊三間廈屋,作為書院,待今後門生人數生長多了裝不下了,再移到五間正廳裡去。東邊三間廈屋居頂用土坯隔開來,一邊作為先生的寢室,一邊作為族裡官人議事的官房。
仲春裡一個平平安好的淩晨,春寒料峭,街巷裡又響起賣罐罐饃的梆子聲。馬駒和騾駒聞聲梆子聲就歡叫起來,拽著奶奶的衣衿從上房裡屋走出來。白趙氏被兩個孫子拽得趔趔趄趄,臉上卻瀰漫著慈愛溫厚的笑容,兩隻手在衣衿下掏著銅子和麻錢。嘉軒蹺出廈屋門檻,在院庭裡擋住了婆孫三人的來路:“媽,從本日今後,給他倆的偏食斷了去。”白趙氏慈和的臉頓時沉陰下來,瞅著兒子,明顯是料想不及而愣住了。嘉軒解釋說:“不該再吃偏食了,他倆大了。人說‘財店主慣騾馬,窮漢家慣娃娃’。我們家是騾馬娃娃都不興嬌慣。”白趙氏似有所悟,臉上泛出活色來,低頭看看偎貼在腰上的兩顆敬愛的腦袋,揚起臉對兒子說:“今個算是尾巴巴一回。”嘉軒仍然不改口:“當斷就斷。算了,就從今個斷起。”白趙氏把已經碼到手心的銅子和麻錢又塞進大襟底下的口袋,慍怒地轉過身去:“你的心真硬!”馬駒和騾駒窩火委曲得哭喪著臉,被奶奶拽動手怏怏地往上房裡屋走去。
這個村掉隊來出了一名很有思惟的族長,他發起把本來的侯家村(有胡家村一說)改成白鹿村,同時決定換姓。侯家(或胡家)老兄弟兩個要占儘白鹿的全數吉利,商定族長老邁那一條蔓的人統歸白姓,老二這一係列的子子孫孫統歸鹿姓;白鹿兩姓合祭一個祠堂的端方,一向把同根同種的血緣維繫到現在。傳聞白鹿原當時掀起了一個改換村落稱呼的風潮,鹿前村、鹿後村、鹿轉頭村、鹿鳴村、鹿臥村、鹿噙草村、鹿角村、鹿蹄村,不一而足。一名繼任的縣官初來乍到,被這些以鹿定名的村落搞得腦袋發漲,號令一概規複本來的村名,隻答應儲存白鹿村和白鹿鎮兩個與鹿有關的名字,白鹿村的村民感到風景,更加器重本身的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