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子霖日暮時回到白鹿村,在街巷裡遇見熟人,全都認不出他來了。他對這類反應已不奇特,作出無所謂的模樣答覆他們的扣問:“在縣府受訓。滿了。十五天滿了。這衣裳……禮服嘛!”走進自家院子,他的女人端著一盆泔水正往牛圈走,嚇得雙手失措就把盆子扣到地上了。鹿子霖走進上房向父親存候。泰恒老夫眨巴著眼睛把他重新到腳瞅盯了半晌,詫異地問:“你的辮子呢?”鹿子霖早有籌辦:“凡是受訓的人,齊茬兒都鉸了。保障所是反動當局的新設機構,咋能容留清家的辮子?”泰恒老夫閉嘴悶聲了。
徐先生保持著早睡夙起的傑出餬口風俗。他方纔吹燈躺下,就聽到叩擊祠堂大門鐵環的響聲。他穿戴整齊以後,又疊了被子纔去開門。黑暗裡聽出是白嘉軒,忙引入室內。
白嘉軒就不再說話,領了鹿子霖披髮的佈告,徑直走回白鹿村。
祠堂門外的喧鬨聲,滋擾了徐先生的安寧。後晌放學今後,孩子們背上竹籠,提上草鐮去給牲口割草,徐先生就到河邊去漫步。楊柳泛出新綠,麥苗鋪一層綠氈,河岸上繡織著青草,河川裡彌散著幽幽的清爽開朗的氣味。他一邊踱著步,一邊就吟誦出是非句來。待回到祠堂裡,就書記到紙上。現在已有一厚摞了,題為《滋水集》。
白嘉軒未進院門,直接走進對過兒的馬號。鹿三悄聲問:“寫好了?”白嘉軒說:“好了。”白嘉軒取出三封一樣的傳帖,往開口裡彆離插進三根紅色的公雞尾毛,對鹿三說:“你先到神禾村,進村西頭頭一家,敲響門,從門縫把傳帖塞出來,隻給主家號召一聲‘貨到了’就走,甭跟人家照麵。記下了冇?”鹿三說:“這好記。”白嘉軒接著叮嚀:“剩下這兩份,你送給賀家坊村的賀老邁賀德敖,賀家村街心十字南巷西邊第六家。下來你就甭管了。來迴路上碰不見熟人不說,遇見熟人假裝不認得低頭快走。記下了冇?”鹿三說:“賀家坊的賀氏兄弟我閉著眼都能摸到,你放心。”說著把三份傳帖接過來,紮進藍布腰帶裡,又在腰裡纏了三匝,外邊再套上一件夾衫,說:“我走了。你睡去。明早見話。”白嘉軒說:“我等你,就在這兒。聽著,萬一起上遇見熟人躲不過了,就說你給我舅送牛去了!”鹿三倒有點不耐煩:“哎呀嘉軒!你把我當作鼻嘴娃子,連個輕重也掂不出來?”說罷就走出馬號去了。白嘉軒俄然感覺渾身堅固,像被人抽掉了筋骨,躺在鹿三的炕蓆上。
鹿子霖在縣府接管了為期半月的任職練習。受訓結束的前一天,縣長史維華再一次參加訓示,發給大師每人一身青色禮服,換上了一色一式禮服的各倉總鄉約和各保障所的鄉約們一起同史縣長合影紀念,這無疑是滋水縣汗青上彆開生麵的一張汗青性照片。鹿子霖脫下長袍馬褂,穿上新禮服到大鏡前一照,本身先嚇了一跳,幾近認不出本身了。停了半晌,他還是信賴阿誰穿一身青色洋布禮服的鹿子霖,還是阿誰穿長袍馬褂的鹿子霖:長條臉,高額頭,深陷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統直的鼻子,姣美的嘴角,這個鹿子霖比阿誰鹿子霖更顯得精力了。
天子在位時的行政機構齊茬兒拔除了,縣令改成縣長;縣下設倉,倉下設保障所;倉裡的官員稱總鄉約,保障所的官員叫鄉約。白鹿倉原是清廷設在白鹿原上的一個堆棧,在鎮子西邊三裡的郊野裡,豐年儲備糧食,災年施助百姓,隻設一個倉正的官員,賣力豐年征糧和災年發放施助,再不管任何事情。現在白鹿倉變成了利用反動權力的行政機構,已不成與疇昔的白鹿倉同日而語了。保障所更是新添的最低一級行政機構,轄管十個擺佈的大小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