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景仁連中衣都未著,一身淺栗色家常軟羅單袍,因是來見尊親,好歹將腰帶繫緊了些,隻暴露胸口處一小片白裡透紅的肌膚,那紅暈一向延長到脖頸和臉頰,一雙眼眸霧濛濛如輕雲蔽月。
藥與酒都已褪了潔淨,他彷彿一隻遊魂,差點撐不起這副空空如也的皮郛,心力交瘁地往湖邊一塊大石頭上一坐,深得光陰眷顧的臉上幾近顯出老相來。
三個嫡女中,薑大郎最寵的確切是三娘子。大女兒從小不在身邊,談不上有甚麼豪情,三娘子年紀最小,剛出世那會兒他和曾氏豪情正和諧,幾近是他抱在手裡長大的,情分天然不普通。
至於二孃子,不如三娘子討喜會來事,可貴見一回還躲躲閃閃的,久而久之便不放在心上了。
那薰球全京都隻要瑤山閣的匠人丁菊巧能做,中間有機環,放在被褥中爐體常平,邇來活著家小娘子中蔚然成風,尋摸一個已是費了很多工夫,故而方纔一見女兒就忍不住拿出來獻寶,現在上哪兒去尋第二個。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芍藥花叢中傳來女子低泣的聲音。薑大郎是慣熟風月的,竟從這抬高的抽泣入耳出了嬌媚委宛的意味,頓時來了精力,也不自傷了,循著聲音找去,先落入視線的是一副肥胖侷促的美人肩,那女子春衫薄弱,青綢腰帶一束,纖腰不堪一握,比起鰻四娘來又有種纖楚的風致。
在曾氏院門口站一夜總不是個彆例,薑景仁隻得往園子裡走去。是夜孤月當空,撒下一地霜華,薑景仁舉目四望,他有華屋百間,層台累榭,四周都是高翹的簷角黑黢黢的剪影,卻找不到一處容身之地。
每回在販子上看到胭脂水粉和繡帕簪環之類的女孩子玩意兒,他都會惦記取三女兒,偶爾想起便給二女兒和幾個庶女捎帶一份,更多時候是全然將她忘了——約莫也不是忘了,隻是個個都有便顯不出他對三娘子的鐘愛來。作為一個常常不著家的阿耶,寵嬖女兒的手腕實在不太多的。
薑大郎並不感覺把獨一份的薰球偏給三娘子有甚麼不對,阿姊讓著mm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何況曾氏要做賢婦,好東西向來緊著陳氏的幾個孩子,已經叫三女受了很多委曲。
薑大郎走出正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竟不知徹夜該去那邊落腳。園子裡姬妾紮堆,少不了有人翹首以盼,免不了有一番拉來扯去,他向來懶得辯白真情冒充,也不管那些女子是圖財還是圖兒子,那種眾星拱月的滋味實在不賴。
他拉起二孃子的左手,將那香囊放在她攤開的掌心,和順地說道:“這是阿耶送你的,拿去頑吧。”
鐘薈一見他的穿著和神采,便知他才服過寒食散,她宿世的三表叔自誇名流風騷,日日服食五石散,也不知是發散得不好還是怎的,不過而立之年便身染惡疾,藥石罔顧,渾身腐敗而亡,聽聞死狀極慘,還是她阿翁很有先見之明,斥之為悖禮傷教,一早就嚴禁家中後輩感染。
“這個就很好了,阿耶送的便是最好的,”鐘薈珍而重之翻來覆去地賞識一番,嘴角忍不住一翹,狐狸似地彎彎眼睛,朗聲將那香囊上的字唸了出來:“今夕已歡彆,合會在何時?”
貳心知昨夜的事瞞不過他阿孃,必有一頓棍棒等著他領受。硬著頭皮走進院裡,發明曾氏和嫡子嫡女們都在,先鬆了一口氣,薑老太太再如何怒意滔天,也不成能在媳婦兒麵前落他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