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麵色稍冷。彷彿對他的話有些不滿。道:“大丈夫生於六合間。若不轟轟烈烈做它一番奇蹟。豈不負了這一腔熱血。大好頭顱。”常思豪道:“先生經驗的是。隻是我……鄙人才學……實在有限。不堪大用。至於投身於軍旅。助守邊防。也隻可充馬前一卒罷了。近來更是忙於私事。沒空……得空它顧。不過。隻要國度有效得著的處所。鄙人必然極力而為。”
常思豪聽完。瞧著桌上腐乳花生杯盤碟碗這些東西。心想:“內閣中的人。或者愛抓權。或者不辦事。或者沒才氣。或者沒職位。說到頭來。難道還是一場空。”歎了口氣。道:“看來這個天下。就是這個模樣。我們做布衣的。隻要逆來順受。沒體例竄改了。”
常思豪一怔。心想:“嚴總兵也說過此事。看來事情確是不差的了。先帝嘉靖三十多年不見群臣。致朝政日非。天下狼籍。隆慶帝固然上了一兩回朝。卻如同木偶。那又和沒上朝有甚麼辨彆。方纔即位不到一年便即如許。那今後的日子呢。”一時大感氣悶。
朱先生輕捋短鬚。道:“不敢。以鄙人膚見。要振惰起衰。非得集治世之能臣。高低一心。以大肝膽小魄力。革舊製。立新篇。履行變法。天下或有轉機。隻是。這也隻是個胡想。照現在的模樣來看。是永久不成能的了。”常思豪奇道:“為甚麼。”
“哎。”江先生口作嗔聲。一麵欠身為兩人斟酒。一麵笑道:“朱兄又何必如此激憤。先帝嘉靖在暮年。也有所悔過。有所收斂。海瑞上書直斥其非。他也隻將其收監不殺。當今聖上初登大寶就放了海瑞。可見還是賢明之主。且他即位尚不過一年。今後一定不能勤政愛民。奮發覆興啊。我等草民隻須翹首以望。耐煩等候就是。”
荊零雨低著頭道:“彆張揚。付賬。我們走。”常思豪問:“出甚麼事了。”荊零雨臉上惶急身子不動。用眼神向斜火線領了一領。常思豪順勢瞧去。隻見有夥人說談笑笑。方纔在不遠處一桌坐下。伴計正服侍著點菜。
那江先生側過了臉去。笑道:“朱兄。禍從口出啊。我們這些冬烘酸士因言開罪的還少了。手無縛雞之力。肩無挑擔之能。徒髮長歎。於事無補。又有何益。倒不如流連於山川之間。忘憂於荒曠之地。縱馬長歌。喝酒誦詩。以舒雅意。以遣襟懷。做個四海散人。落得清閒安閒。”
他說這話時指尖一撚。悄悄搓去一粒花生的紅皮。
他端起酒一飲而儘。將空杯置於方纔那隻碗左下方。彷彿嫌不潔淨。又拿起來取帕抹儘殘酒纔再度放下。指道:“內閣第二號人物李春芳腹中空空。毫無主意。是個無用之人。隻一味惟徐階馬首是瞻。”江先生不由笑道:“朱兄。你也忒刻薄了些。拿空杯喻他也便罷了。偏還要擦得乾清乾淨。春芳是靠寫青詞得寵。肚裡須另有些文墨。”
“六部官員無用。施政方略的決策全在內閣。而內閣當中……”他取了隻空碗擺在頂上。又夾了塊腐乳放了出來道:“內閣當中首輔徐階不過是個權謀妙手。他曉得如何打擊架空彆人。四周安插親信。安定本身的職位。卻不是一個有魄力的治世能臣。他向來主張寬政。力求穩定。就像這塊腐乳。固然得寵當紅。骨子裡卻儘是腐朽的味道。要他實施變法。那是絕無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