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祥子_第25章 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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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的餬口多數仗著這類殘存的典禮與端方。有結婚的,他替人家打著旗傘;有出殯的,他替人家舉著花圈輓聯;他不喜,也不哭,他隻為那十幾個銅子,陪著人家遊街。穿上杠房或喜轎鋪所預備的綠衣或藍袍,戴上那分歧適的黑帽,他臨時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略微麵子一些。趕上那大戶人家辦事,教一乾人等都剃頭穿靴子,他便有了機遇使頭上腳下都潔淨利落一回。臟病使他邁不開步,恰好舉著麵旗,或兩條輓聯,在馬路邊上緩緩的蹭。

不過,紅白事情在大抵上還儲存著舊有的典禮與氣度,婚喪嫁娶彷彿到底值得重視,而多少要些場麵。婚喪事的執事,響器,喜轎與官罩,到底還不是任何都會所能趕上的。出殯用的鬆鶴鬆獅,紙紮的人物轎馬,結婚用的全份執事,與二十四個響器,還是在販子上顯出官派大樣,令人想到那承閏年代的繁華與氣度。

到處好玩,到處熱烈,到處有聲有色。夏初的一陣暴熱像一道神符,使這老城到處帶著魔力。它不管滅亡,不管禍害,不管困苦,到時候它就發揮出它的力量,把百萬的民氣都催眠疇昔,作夢似的唱著它的歌頌詩。它渾濁,它斑斕,它朽邁,它活潑,它混亂,它安適,它敬愛,它是巨大的夏初的北平。

打著那麼個小東西,他低著頭,彎著背,口中叼著個由路上拾來的菸捲頭兒,有氣有力的漸漸的蹭。大師立定,他或許還走;大師已走,他也很多站一會兒;他彷彿聽不見那施號發令的鑼聲。他更永久不看前後的間隔停勻不斷勻,擺佈的行列整齊不整齊,他走他的,低著頭像作著個夢,又像思考著點高深的事理。那穿紅衣的鑼夫,與拿著綢旗的催押執事,幾近把統統的村話都向他罵去:“孫子!我說你呢,駱駝!你他媽的看齊!”他彷彿也冇有聞聲。打鑼的疇昔給了他一鑼錘,他翻了翻眼,昏黃的向四外看一下。冇管打鑼的說了甚麼,他留意的在地上找,看有冇有值得拾起來的菸頭兒。

坐了好久,他偷偷的用那隻大的黑手向腰間摸了摸。點點頭,手停在那邊;待了會兒,手中拿出一摞兒鈔票,數了數,又極慎重的藏回原處。

響晴的藍天,東邊高高的一輪紅日,幾陣小東風,路旁的柳條微微擺動。東便道上有一大塊暗影,擠滿了人:老幼男女,醜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標緻近時,有的隻穿戴小褂,都談笑著,盼望著,不時向南或向北探探頭。一人探頭,大師便跟著,心中一齊跳得快了些。如許,越來越往前擁,人群垂垂擠到馬路邊上,成了一座肉壁,隻要凹凸不齊的人頭亂動。巡警成隊的出來保持次序,他們勸止,他們叱呼,他們偶然也抓出個泥塊似的孩子砸巴兩拳,招得大師哈哈的歡笑。等著,耐煩的等著,腿已立酸,還不肯空空歸去;前頭的不肯走,前麵新來的便往前擁,起了爭論,手腳不動,專憑嘴戰,相互詬罵,大師喊好。孩子不耐煩了,被大人打了耳光;竊匪們得了手,失了東西的破口痛罵。喧嘩,叫鬨,吵成一片,誰也不肯動,人越增加,越不肯動,表示分歧的喜好看那半死的囚徒。

阮明是個小矮個兒,倒捆動手,在車上坐著,像個害病的小猴子;低著頭,背後插著二尺多長的白招子。人聲就像海潮般的前浪催著後浪,大師都撇著點嘴攻訐,都有些絕望:就是這麼個小猴子呀!就這麼稀鬆冇勁呀!低著頭,臉煞白,就這麼一聲不響呀!有的人想起主張,要逗他一逗:“哥兒們,給他喊個好兒呀!”緊跟著,四周八方全喊了“好!”像給戲台上的坤伶喝采似的,輕視的,歹意的,討人嫌的,喊著。阮明還是不出聲,連頭也冇抬一抬。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如許軟的犯人,擠到馬路邊上呸呸的啐了他幾口。阮明還是不動,冇有任何的表示。大師越看越冇勁,也越捨不得走開;萬一他俄然說出句“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豪傑”呢?萬一他要向旅店索要兩壺白乾,一碟醬肉呢?誰也不肯動,看他到底如何。車疇昔了,還得跟著,他現在冇甚麼表示,焉曉得他到單牌坊不緩過氣來而高唱幾句四郎探母呢?跟著!有的一向跟到天橋;固然他始終冇作出令人佩服與對勁的事,但是人們眼瞧著他吃了槍彈,到底能夠算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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