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鄰有一豪家,日聞歌鐘之聲。其家僮仆數十人,常來往曼卿之門,曼卿呼一仆,問豪為何人?對曰:“姓李氏,仆人方二十歲,並無昆弟。家妾曳羅綺者數十人。”曼卿求欲見之,其人曰:“郎君素何嘗接士大夫。彆人必不成見,然喜喝酒,屢言聞學士能喝酒,意亦似欲相見,待試問之。”一日,果令人延曼卿,曼卿即著帽往見之。坐於堂上,久之方出。仆人著頭巾,係勒帛,都不具衣冠。見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禮。引曼卿入一彆館,供帳鮮明。坐很久,有二鬟妾,各持一小盤至曼卿前,盤中紅牙牌十餘,其一盤是酒,凡十餘品,令曼卿擇一牌;其一盤肴饌名,令擇五品。既而二鬟去,有群妓十餘人,各執肴果樂器,妝服品德皆素淨粲然,一妓酌酒以進,酒罷樂作,群妓執果肴者,萃立其前,食罷則擺列其擺佈,京師人謂之“軟盤”。酒五行,群妓皆退,仆人者亦翩但是入,略不揖客,曼卿獨步而出。曼卿言豪者之狀,懵然愚呆,殆不分菽麥,而奉侍如此,極可怪也。他日試令人通慎重,則閉門不納,亦無應門者。問其近鄰,雲:“其人何嘗與人往還,雖鄰家亦不識麵。”前人謂之“錢癡”,信有之。
景德中,河北用兵,東駕欲幸澶淵,中外之論不一,獨寇忠湣同意上意。乘輿方渡河,虜騎充滿,至於城下,情麵忷々。上令人微覘準所為,而準方酣寢於中書,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時鎮物,比之謝安。
王延政據建州,令大將章某守建州城,嘗遣部將刺事於軍前,前期當斬,惜其材,未有以處,歸語其妻,其妻練氏,有賢智,私令人謂部將曰:“汝法當死,急逃乃免。”與之銀數十兩,曰:“徑行,無顧家也。”部將得以潛去,投江南李主,以隸查文徽麾下。文徽攻延政,部將適主是役,城將陷,先喻城中:“能全練氏一門者,有重賞。”練氏令人謂之曰:“建民無罪,將軍幸赦之。妾佳耦罪當死,不敢圖生。若將軍不釋建民,妾願先蒼存亡,誓不獨生也。”詞氣感慨,發於至誠。不得已為之戢兵而入,一城獲全。至今練氏為建發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練氏以後也。又李景使大將胡則守江州,江北國下,曹翰以兵圍之,三年,城堅不成破。一日,則怒一饔人鱠魚不精,欲殺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累年矣,暴骨滿地,何仍舊一食殺士卒邪?”則乃舍之。此卒夜縋城,走投曹翰,具言城中真假。先是,城西南依險,素不設守,卒乃引王師自西南攻之,是夜城陷,胡則一門無遺類。二人者,其為德一也,何其報效之分歧邪?
前人謂朱紫多知人,以其閱人物多也。張鄧公為殿中丞,王東城一見,遂厚待之,語必移時。王公素所厚唯楊大年,私有一茶囊,唯大年至,則取茶囊具茶,他客莫與也。公之後輩但聞取茶囊,則知大年至。一日,公命取茶囊,群後輩皆出窺大年,及至,乃鄧公。他曰,公複取茶囊,又往窺之,亦鄧公也。後輩乃問公:“張殿中者何人,公待之如此?”公曰:“張有朱紫法,不十年當據吾座。”結果如其言。又文潞公為太常博士,通判兗州,回謁呂許公,公一見器之,問潞公:“太博曾在東魯,必當彆墨。”令取一丸墨瀕階磨之,揖潞公就觀,“此墨何如?”乃是欲從後相其背。既而私語潞公曰:“異日必大貴達。”本日擢為監察禦史,不十年入相。潞公自慶曆八年登相,至七十八歲,以太師致仕,凡帶平章事三十六年,何嘗改易,名位昌大,福壽康寧,近世未有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