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釧打著油燈胡思亂想著,不一會兒就走到了浣衣局,熱水房裡熱氣騰騰的,丫頭內宦埋頭飛速跑著,一派熱烈氣象,“鐘嬤嬤,煩您打兩個暖壺!”
像寺人悶著嗓門學雞叫。
小宮女吃勁兒地拎著兩個暖壺過來。
打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含釧深吸一口氣,在榻板間的小黃木矮抽屜裡翻出一顆茶褐色小圓球,塞進嘴裡。
這痛,比來倒是來得越來越緩。
或許是想到了肘子,鐘嬤嬤愉悅起來,“江南來的丫頭?”
鐘嬤嬤偏頭拿水煙桿子敲了敲桌子,“叫甚麼名兒?在哪兒當差呢?”
含釧還來不及推讓,那小宮人可貴接了個能出去竄竄的活路,高歡暢興應了是,高歡暢興地又打了半壺熱水來,又高歡暢興地催著含釧往外走,行動麻溜得像之前每天在秦王府等著出街溜圈的旺財。
浣衣局算是掖庭裡卑賤中更卑賤的處所,冇門路、受了錯,惹了主子嫌棄的宮人如果另有幸留一命,來的就是這地兒。能壓得住浣衣局上高低下百來人的婆子,能是盞省油的燈?
夢撞慫人膽?
夢裡中的毒,還能帶到實際裡來?
鐘嬤嬤煙桿子一抬,使喚那小宮女,“幫你釧兒姐姐多提半壺熱水歸去。”
含釧從懷裡摸出四枚銅子放在桌上,小宮女機警地手心把銅子一抹,拎著兩個暖壺到後院去了。
就像幾十年的回想,俄然呈現在了麵前。
含釧一愣,“婢子釧兒,現在在膳房傳菜幫廚。”
含釧摸著胸口,將嘴裡那顆丸子咬碎囫圇吞了,靠在炕前深深吐出一口長氣,再看屋子裡,隔壁床的阿蟬正睡得像頭酣豬,外間還睡著兩個留著頭的小丫環,正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
前麵密密麻麻的,還稀有不清的點子。
隻是現在,含釧看著她,內心卻冇了那股驚駭的動機。
味道涼津津,有點沖鼻。
含釧靠在炕前愣了一會兒,伸手把窗板掩實,將天涯儘處那抹將透未透的魚肚白擋在屋子內裡。
掖庭不缺美人兒。
含釧後背僵了僵,胸口又痛起來了,一開口是正宗的京話,“打小就在掖庭裡活,估摸著是膳房裡江南的廚子太多,染了那邊的調子。”
掖庭的宮人內監,混的是日子,可不是出息。
含釧張了張嘴。
浣衣局裡也有幾個長相清麗、姿勢秀美的丫頭。
胸口又疼了一下。
這倒是,許皇後愛吃江南菜,宮裡頭前些年找了很多江南的廚子出去,各宮各殿的小廚房也情願逢迎許皇後的愛好。
與她同批進宮,同批受訓,卻因為洗爛了平素絹裡衣被杖責打死的小秋兒?
含釧有點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