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拂心眉峰不易發覺地一蹙,但腔調卻一如平素的平和,辯駁道:“若你性命能換百姓無饑,天下無憂,我斷不躊躇取你首級,但千萬不幸,你的命一無是處。當今天下,多少百姓四周馳驅,隻為一餐充饑,而你碌碌有為,我一時心軟施恩於你,你卻還硬留一張薄麵,自命狷介。”他微一點頭,不知可惜或是不幸,“你若當真不肯折下清傲岸骨,倒不如投身宦途,謀得一官半職,受百人敬佩,而非在此窩囊無用,途途惹人憐憫。”
他字字如驚雷,炸開於沈慕卿心間:“人生倉促數十載,焉能世事遂心如願,若因一時衰頹而喪誌,又憑何故建功立業報效朝廷,治國平天下!你本日之敗,不過是人生曆練一場,若你膽氣儘失,今後唯能碌碌有為,如若遊魂行於街道,或乞討為生,或食嗟來之食。但若你忍辱負重,心胸高誌,步步為營,他日定能拜將封侯,建不世之功!”
霎那,沈慕卿心潮迭起,萬千彭湃,如被熱流湧過,如被重石擊落心底,激起滔天駭浪,朝曠遠開闊之地澎湃奔去!
落下的竹箸似戳中了甚麼硬物,他猜疑翻攪,竟從飯食裡搜出一錠銀子來!
當他回神之時,隻見遠方一襲青衫,與雨相融,那人姓甚名誰,他自始至終都未能問出口,隻記得那張絕色容顏與如水濺玉之聲。
“少爺,您救得一個,卻救不得天下人。”
竹箸落地,濺起銀花朵朵,擂入心間。
小僮卻不似季拂心那般心細,他皺著眉邁前一步,厲聲詰責:“我們少爺一番美意相贈,你不接管便罷,將其打落是何回事!”
“我不消你憐憫。”一道男音穿透雨聲,聲音沙啞,如同鈍鋸磨著朽木,咿呀刺耳。
季拂心方發明這聲出自倚牆之人,一時迷惑心起,懷著深意細細打量那人。那人年紀不大,似同本身春秋相仿,不到弱冠之齡,雖描述落魄,但他的聲音倒是中氣實足,此中錚錚傲骨清楚可聞,季拂心敢必定,此人如果洗淨一身汙垢,定是器宇不凡之人。
天子無道,賦稅嚴苛,尤以農稅為重。為農百姓叫苦連天,難以充饑。走投無路,或偷或搶,隻為坐入牢中,享一餐發餿的飽飯。而不肯為惡之人,則餓死街頭,成為餓犬之食。端看此人衣衫襤褸,滿麵塵霜,怕是又一不堪重稅而棄田流浪的農夫。
那一刻,這誌高氣昂的少年抱著食盒失聲痛哭。
“你……”他一抬首,方發明麵前男人已毫無影蹤,唯有落雨輕飄,將那人的萍蹤打碎。失落輕歎,他低望那已爛成泥狀的包子,毫不躊躇將其撿起,搓在衣衫擦了又擦,就著雨水漸漸嚥下——他需求彌補力量,重新站起。春雨冰冷,包子失溫,卻澆不滅他的心頭之火!
“這包子已受了汙,你為何還食用。”
現在皇城以內,天子為撐一分薄麵,營建皇城繁華的假象,凡是這等流浪之人被官府發明,皆會被驅之出城。則被驅之人,因無過所之故,要麼餓死荒漠,要麼以林為居,以獸為食。
積鬱不發的苦悶與悔恨,於這短短數句規語中獲得放心,沈慕卿對著雨幕喃喃自語,冇法按捺地憶起了過往。他乃一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小流浪,後得一將帥世家收養,受養父所染,幼年喜兵,得承父恩習武十數年,縱覽百千兵法,運籌帷幄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