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相讓著在桌前坐下,孔明著酒保拂去棋盤,然後要來幾盤平淡野味、一壺清茶、一壺濁酒,而黃英則隻是將身上的蓑衣除下交到酒保手中,頭上的鬥笠卻一向不肯摘下。酒坊中光芒暗淡,更加使得他的麵孔恍惚不清,有些奧秘,也有些高深莫測。
得得的蹄聲不緊不慢地在山林間響起,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印出一地清閒。一名年青墨客身披蓑衣,斜坐在一頭渾身烏黑隻要四蹄烏黑的小毛驢脊背上,十指微動,唇間一支玉簫婉轉出漫天如水的音符,正在踏過一座林間小橋。
三人六目對視,俄然間撫掌大笑,聲傳屋外。
林間光芒垂垂暗淡,風漸歇,雪漸停,漫天的濃雲逐步散去,天空中逐步暴露了一線新月。高遠的天涯夜空下,北方的天空中,北鬥七星閃爍著耀目標星輝,與暗淡的月華交相輝映。而在悠遠的南邊,卻彷彿有一聲聲鳴叫聲傳萬裡,超出了無邊星空、廣漠莽原,一向傳到這裡。
這山間的酒坊並不像外界的那些酒樓一樣老是人聲鼎沸,紛揚落雪下,一陣陣清脆的落子聲不緊不慢地傳出門外,彷彿這酒坊中的客人的表情就和這喧鬨的山林一樣,與世無爭,平靜有為,無關乎名利,無關乎紛爭。這清脆的落子聲彷彿也是在向世人宣示一種處世態度,世事如棋,操棋者胸中丘壑安閒,早已洞若觀火,成竹在胸。
北風從山林間展轉吹過,雪花仍然紛繁揚揚地從天落下,彷彿是這幾位年青人的熱忱所傳染,風雖勁、雪雖密,卻感受不到一絲的酷寒。酒坊中清脆的落子聲複又響起,此中異化著或沉穩或豪宕或柔婉的笑聲,跟著棉布門簾裂縫中嫋嫋逸出的熱氣流轉開來,在這沉寂的深林中反響。
孔明與崔州平對視一眼,這纔開口說道:“黃兄請了!孔明一貫隱居於山野,躬耕與壟畝之間,與世隔斷、與世無爭,自問並非蠅營狗苟之輩,清淨安閒,超然物外,為何黃兄方纔卻發此言?倒要就教!”
不過畢竟是年青氣盛,他也不想在陌生人和崔州平麵前逞強,當即竭力定放心神,也拱手說道:“這位兄台談笑了,孔明自知智力陋劣,學無所長,不堪大用,故此才與一乾老友隱居山野,也是生恐招惹有識之士嘲笑罷了。至於管仲、樂毅之說,那隻是孔明與二三厚交於酒酣耳熱之際自高高傲、自我吹噓,以此聊解惶恐之意罷了,一時戲言,兄台雅量,何必當真?所謂相見便是有緣,既是本日你我有幸相會,何不一同入內暖酒喝茶,弈棋交心?林間風雨穿雲過,莫論山外是與非。山野之人,談甚麼治國安邦、心胸天下?清茶一盞、濁酒一杯,指間風雨,陶歡然忘倒是非。人生百年,白駒過隙耳,功名利祿如浮雲,拂卻棋盤已散儘!莫管他,莫問他,兄台請進!州平兄請進!”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詞鋒鋒利,當真是如劍如刀,竟將兩個自命辯纔不凡的年青隱士說得啞口無言。
那崔廣元和諸葛孔明驚詫對視,心中更是迷惑不已,以這兩人的奪目,竟然也一時候難以真正鑒定對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