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來在新房前,昂首看圓圓的玉輪門上三個圓隸書:素芳苑,紅燈映照,雨絲朦朦,極新奇。齊天睿不覺一挑眉,這名字誰取的?尼姑庵似的。進得門來,匠人們倒是彆出機杼,這一處彆彆扭扭強隔出來的小院,花枝滿布,老樹漫遮,殘去的冬仍然留著花泥芳香,和著濕濕的雨水腥氣,滿院子暗香。
及至樓上,猩紅錦緞棉簾高高打起,紅燭洞房裡迎候的“全福人”自是大哥天佑之妻蘭洙,另有齊允年的一對雙胞小女兒秀婧秀雅也悄悄藏了上來,現在幫不得甚麼忙,儘管瞧著渾身通紅的新郎倌嗤嗤地笑紅了臉:“二哥哥好標記呢!”
蘭洙強自平靜,挽了綢子謹慎上前攙扶著新娘子往喜帳去。女孩倒安溫馨靜隨她走,想來那蓋頭底下也遮不住這一番衝犯,蘭洙卻也想不出甚麼好話來安撫,隻得悄悄覆了那冰冷的手。
牙縫裡擠出的語聲不大,旁人都未曾聞得,隻要蘭洙後脊頓生涼意:“天睿,這可……”
院中兩處亭台,一座仙橋,溪水潺潺,深處便是那賞花樓。進了樓下廳堂,兩排黃花梨交椅,中間夾著梅花洋漆高幾;正中八仙桌,兩把太師椅,堂上一幅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兩旁配了鸞鳳和鳴的春聯。齊天睿瞥了一眼:真真糟蹋一幅好畫。還不如疇前的畫案、畫屏、貴妃榻來得對勁,現在隻比那衙門公堂還機器。兩廂雕空小巧板壁隔出東西各一間,人多簇擁,目光躍過人頭仍然能瞧見那廂牆上滿架子的書,不覺心笑:這也是費了心機,不知可安插些甚麼書?
一旁的喜娘們也驚得瞪圓了眼睛,幸虧都是府裡的管家婦女們,深知這此中短長,凡是傳了出去,動了家法可就不但是這不管不顧的小爺,遂都咬碎了牙屏著氣隻當冇瞧見。
任憑喜娘歡天喜地的唱和簾子外的喜樂大聲吵嚷,蘭洙仍然瞧得出新郎倌變了神采,挑起喜帕那一刻的惡劣不屑蕩然無存,現在陰沉沉,麵無神采,不覺輕聲道,“天睿……”
目睹新郎倌走向新娘子,喜娘們都從速托了盤子圍攏了過來,喜笑容開又唱起了喜詞。齊天睿現在換得乾乾爽爽,又飲了熱茶,非常適合,這纔打量龍鳳床上坐著的這一名:廣大的拔步床擺在這小屋內浩浩大蕩,紅燭紅帳,裡裡外外紅彤彤,她這一身行頭正對了色彩,坐在床上隻沾了個邊,身量公然是小,卻坐得端端方正。
兩盞龍鳳燭齊會合合,將那床邊人照得清清楚楚:
“嗯,伊清莊的衣裳多少可貴,送了你二人一年四時的呢。”蘭洙一麵應著一麵接了秀婧拿來的手巾給齊天睿擦著背後打了潮的髮絲,“都在背麵衣櫥裡,可統共就三套正紅的,一套拜堂,一套明兒見禮,一套歸寧,現在如何換得?”
喜帕漸漸挑起……
他部下的力道似很有掌控,重得充足將那濃厚的色彩擦潔淨,又不敷以搓得糙、搓得疼,像在九州行裡檢察他親身收進的物件,目光鋒利,動手極細,一寸一寸,似要將那幾凡不是孃胎裡帶來的多餘都要剔除潔淨,詳確到那凹在深處的眼紋,指肚悄悄摁了,細細揉洗;指尖傳來的觸碰隻要妝粉與宮皂瓜代的光滑,她像一件將將出土的陶器,在他手底下漸漸規複著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