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當瑪麗琳翻開書籍，她經常會感覺頭暈目炫。各種反應式上躥下跳，最古板的字眼也會讓她浮想連翩：氫氧化鈉（NaOH）變成了內斯（Nath），讓她想起他的小臉、睜大的眼睛和哀怨的神采。一天淩晨，查閱元素週期表的時候，她把“氦”（helium）當作了“他”（he），麵前立即呈現了詹姆斯的臉。偶然候，她還會捕獲到更加敏感的資訊，比如，看到講義上的這類印刷弊端――“常見的酸，蛋①，硝酸、醋酸……”，都能讓她淚流滿麵，想起煮雞蛋、單麵煎的荷包蛋和炒雞蛋。每逢這些時候，瑪麗琳會把手伸入口袋，撫摩內裡的記念物――髮夾、彈珠和鈕釦，一遍又一各處翻動它們，直到心境安靜下來為止。

七月的第三天，她母親已經失落兩個月了。莉迪亞窩在餐桌底下她最喜好的角落，再次捧起烹調書。那天淩晨，她和內斯要父親買熱狗和國慶焰火。詹姆斯隻說了一句：“再說吧。”他們曉得，這話的意義是“不”。母親不在，這個國慶日不再有燒烤和檸檬汁，他們也不會去湖邊看煙花了。隻要花生醬和果醬，而家裡的窗簾還是緊閉。她翻動冊頁，看著上麵的奶油派、薑餅屋和牛排大餐的照片，發明此中一頁的側麵畫著一條線。她念出畫線的字句：

但最後，她還是冇有插手測驗。她在商店裡選了乳酪、臘腸、芥末醬和汽水放進購物車，又從架子上拿起麪包。“冇乾係，”她又奉告本身，“你很好。”腋下夾著雜貨店的袋子，手裡提著六瓶汽水，她朝本身的汽車走去，俄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膝蓋、手肘前後磕在了柏油空中上，紙袋也滾了出去，汽水瓶砸在人行道上，變成一攤嘶叫著的液體和碎玻璃。

瑪麗琳緩緩坐起來，周身圍著一圈食品，麪包泡在一個水坑裡，芥末醬的瓶子正朝著不遠處的一輛綠色大眾貨車漸漸滾去。她的小腿上奔騰著可樂。她把一隻手舉起來看了看，燈光暉映下，皮膚的層次如同砂岩，現出西瓜普通的暗粉色，手掌底部，一股鮮紅色的液體正汩汩流淌。

理應酷愛宇航員的詹姆斯――因為，除了在太空這片全新的領地開疆拓土的宇航員，另有甚麼人當得起“當代牛仔”的稱呼呢？――卻對航天知識一無所知。他正膠葛在狼籍的思路當中，瑪麗琳的字條碎片壓在心頭，他彷彿端著一台望遠鏡，冷眼旁觀兒子的癡迷。他想，蒼穹深處的宇航員不過是些微塵，兩個小人，擠在沙丁魚罐頭大小的空間裡，鼓搗著各種螺母螺栓。在那邊，看不到地球上的人，那些艱钜掙紮的靈魂對他們來講與死者無異。這些宇航員毫無代價，荒誕好笑，是些盛裝打扮的演員，吊著鋼絲，故作英勇，四腳朝六合跳舞。而內斯被他們施了催眠術，他整天凝睇螢幕，嘴角掛著平和安寧的淺笑，見此景象，詹姆斯隻覺胸中湧起一股狂暴的厭憎之火。

如果她母親能回家，讓她喝完本身的牛奶――莉迪亞想，冊頁恍惚起來――她必然會喝完。她會自發刷牙，大夫給她注射的時候也不哭。母親一關燈，她就睡覺。她再也不會抱病。母親說甚麼，她就做甚麼。她要實現母親的每一個誌願。

這不是你們的錯，她父親說過，但是，莉迪亞曉得，這是他們的錯。他們做錯了事，她和內斯。不知如何，他們惹她活力了。他們冇有滿足她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