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尚早,荊公在仆人家悶不過,喚童兒跟從,走出販子閒行。公然販子冷落,店房希少。荊公悄悄傷感。步到一個茶坊,到也乾淨,荊公走進茶坊,正欲喚茶,隻見壁間題一絕句雲:
東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荊公不消官船,微服而行,駕一小艇,由黃河溯流而下。將次開船,荊公喚江居及眾僮仆分付:“我雖宰相,今已掛冠而歸。凡一起馬頭歇船之處,有問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職,汝等但言過往旅客,切莫對他說實話,恐轟動地點官府,前來迎送,或起夫防護,騷擾住民不便。若或泄漏風聲,必是汝等需索處所常例,詐害民財。吾若知之,必皆重責。”世人都道:“謹領鈞旨。”江居稟道:“相公白龍魚服,隱姓潛名,倘或途中小輩不識凹凸,有誹謗相公者,何故處之?”荊公道:常言‘宰相腹中撐得船過’,向來人言不敷恤。言吾善者,不敷為喜;道吾惡者,不敷為怒。隻當耳邊風疇昔便了,切莫攬事。”江居領命,並曉諭海員知悉。
夫人道:“‘寧肯托其有,不成信其無。’妾亦聞內裡人言籍籍,歸怨相公。相公何不激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署。”荊公從夫人之言,連續十來道表章,告病辭職。天子傳聞外邊公論,亦有厭倦之意,遂從其請,以使相判江寧府。故宋時,凡宰相解位,都要帶個外任的職銜,到那處所資祿養老,不必管事。荊公想江寧乃金陵古蹟之地,六朝帝王之都,江山娟秀,人物繁華,足可安居,甚是對勁。夫人臨行,儘出房中釵釧服飾之類,及所藏寶玩,約數令媛,佈施各庵院寺觀打醮焚香,以資亡兒王方冥福。擇日辭朝起家,百官設餞送行。荊公稱疾,都不相見。府中有一親吏,姓江名居,甚會承諾。荊公隻帶此一人,與僮仆隨家眷同業。
五葉明良致承平,相君何事苦紛更?
翻思安樂窩中老,先諷天津杜字聲。
一時輕信人言語.自有明人話不平。
借使當年身便死,平生真偽有誰知!
現在說先朝一個宰相,他鄙人位之時,也實在馳名有譽的。厥後大權到手,率性胡為,做錯了事,惹得萬口唾罵,飲恨而終。假如馳名譽的時節,一個打盹死去了不醒,人還千惜萬惜,道國度冇福,恁般一個好人,未能大用,不儘其才,卻到也留名於後代。及至萬口唾罵時,就死也遲了。這到是多活了幾年的不是!那位宰相是誰?在那一個朝代?這朝代不近不遠,是北宋神宗天子年間,一個輔弼,姓王,名安石,臨川人也,此人目下十行,書窮萬卷。名臣文彥博、歐陽修、曾鞏、韓維等,無不奇其才而稱之。方及二旬,一舉成名。初任浙江慶元府鄞縣知縣,興利除害,大有能聲。轉在揚州僉判,每讀書達旦不寐。日已高,聞太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時揚州太守,乃韓魏公,名琦者。見安石頭麵垢汙,知未盥漱,疑其夜飲,勸以好學。安石謝教,毫不辯白。後韓魏公察聽他徹夜讀書,心甚異之,更誇其美。升江寧府知府,賢聲愈著,中轉帝聰。恰是:“隻因前段好,誤了厥後人。”
自此水路無話。不覺二十餘日,已到鐘離處所。荊公原有痰火症,住在小舟多日,情懷煩悶,人症複發。思欲舍舟登岸,旁觀販子風景,少舒愁緒。分付管家道:“此去金陵不遠,你可謹慎伏侍夫人家眷,從水路,由瓜步淮揚過江,我從陸路而來。約到金陵江口相會。”安石打發財眷開船,本身隻帶兩個憧仆,並親吏江居,主仆共是四人,登岸。隻因水陸舟車擾,就義南來北往人。江居稟道:“相公陸行,必用腳力。還是拿鈞帖到縣驛取討,還是自家用錢雇賃?”荊公道:“我分付在前,不準轟動官府,隻自家雇賃便了。”江居道:“若自家雇賃,必要投個主家。”當下憧仆攜了包裹,江居引荊公到一個經紀人家來。